《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是早期希腊最伟大的两部史诗。今天我们提到“荷马史诗”，通常指的就是荷马的这两部著作。两部史诗讲述的是特洛伊战争的故事。从古希腊到两百多年以前的近代，“荷马史诗”一直都是学校教育的经典文本。就像我们小时候要朗读并背诵《论语》和《诗经》的一些篇目一样，不少人都会背诵《奥德赛》前十行的诗句。古希腊的历史学家色诺芬（Xenophon，约前430年-约前354年），他是苏格拉底的学生之一，他说：“我父亲热切地盼望我成长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为了这个目的，他强迫我要把荷马所有的东西印在脑海中。”从他的话我们可以知道，荷马史诗不仅讲述了精彩的历史故事，还传递了古希腊人对诸神与自然、男人和女人、人性与道德、智慧和勇气等等许多观念，这些是当时希腊城邦公民教育（即“派德亚”，παιδεία）不可缺少的部分，也是自古以来人们不断探讨的话题。
我们说，古希腊文明和古希伯来文明共同组成了西方文化的根源，这是非常明显的。只要读者们跟着我们一起阅读，我们会非常容易地发现这一点。有许多经典著作都有荷马的影子，有的是刻意的、形式上的模仿，像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但丁的《神曲》（地狱篇）、弥尔顿的《失乐园》，这些都很明显有《奥德赛》的痕迹；有的是以荷马史诗中的故事和人物为原型的再创作，比如古希腊戏剧家们以荷马史诗为题材写了一大堆剧本，还有后来莎士比亚的戏剧、C.S.路易斯的科幻小说，宫崎骏的动画片等等；除此之外，还有像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克莱门（Titus Flavius Clemens，约150-215年）、特土良（Tertullian，150-225年）等著名哲学家和早期教父们对荷马的评价和大量的讨论，以及文艺复兴以来许多人对古典文学的研究，历代的伟大名人不断引用、较量和对话（dialogue of minds），造就了“言必称希腊”的事实。
所以，荷马史诗成为了阅读西方经典的一个绕不开的节点。我们以后读更多的西方经典，才能明白他们引用了什么经典故事，减少障碍。这就像我们中国人说“七十二变”，不了解中国文化的外国人可能会感到困惑：为啥是“七十二变”而不是“五十四变”或者“三十六变”。我们之所以听了能心领神会，因为知道它背后的一个关于孙悟空的故事。另外，我们考察西方文明的传承，可以探讨其中留给后人不断思考的永恒主题，也可以跟我们“祖述尧舜”的古老源头相对照。因此，虽然许多民族都有史诗，荷马史诗也不是最早的文字记载，但是我们却挑选《奥德赛》作为第一本阅读的名著。
荷马是一个神秘的人物，没有准确的档案记录，所以人们对荷马的生活年代、《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创作时间等都有丰富的想象，很多生平事迹都具有传奇色彩。大多数的历史书都把荷马描述成一个盲人歌手，出身卑贱，四处流浪，但是记忆力超级好，坐在树下吟诵弹唱史诗。荷马是盲人的说法最为古老，似乎也最为可信。西塞罗说：“传说荷马是一位盲人“（Traditum est etiam Homerum caecum fuisse），后来这句话演变成学习拉丁语语法典型的例句（Homerus caecus fuisse dicitur），荷马是盲人这个说法也因此成为了根深蒂固的传统（Traditum）。
但是读过荷马史诗之后令人很难相信这个说法。一个双目失明、贫困潦倒的流浪歌手，怎么能够如此细致生动地描写宫廷之美，淋漓尽致地描绘贵族富有的生活呢？如果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怎么会懂得用如此优美的语言和高超的叙事结构来讲述如此宏大的故事？大到气吞山河的战争场面，小到武器装备、衣着饰品，尤其是《伊利亚特》第二卷中列出的1200艘舰船名录，不禁让人怀疑这些资料来源于国家档案，而能接触到这些原始资料的作者绝非平民百姓。
因此有一些人说荷马是贵族，比如宫廷诗人，或者是英雄的后代，这样好像更能解释为什么荷马史诗可以如此精彩地描述战争场面。有人说他是希腊联军的统帅阿伽门农的副官或秘书，甚至说成是奥德修斯的孙子。不过按照这种说法，荷马出生的时间得往前推400多年，也就是特洛伊战争发生的时候，大约1200B.C.。有人干脆笼统地说荷马是一个贵族，后来被当作人质送到了波斯。这种说法既调和了时间差，又提出了一个见仁见智的依据——荷马（Ὅμηρος）的名字在希腊语中跟“人质”（Ὅμαρος）这个词只差一个字母。
还有人更进一步，说荷马是神明的后代。罗马时代著名的历史学家普鲁塔克（Plutarchus，约46年-125年）引用亚里士多德的话说，伊奥斯岛上有一个当地的女孩，因为缪斯女神的一个伴舞精灵而怀孕，后来在河边生下了荷马。这种神话叙事并不陌生，伟大的人物通常都有非同寻常的出身，比如诗经中唱道：“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说殷商的祖先是怎么来的呢？有一只玄鸟，就是一只大黑鸟，它生了一个蛋。一位少女吃了这个鸟蛋就怀孕，生了商人的祖先。这就是”玄鸟生商“的故事。周人也有一个传说，说有一位女子踩了巨人的脚印就怀孕，生下了周人的祖先。刘邦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平民出身的皇帝，普通的出身显然不能说明天子血统的神圣性，于是杜撰了一个传奇的故事，说他的母亲在湖边休息时梦见神灵亲近，随后电闪雷鸣，有人前去查看，看见有蛟龙在他母亲身上，随后刘邦便出生了。我们听了可能会觉得匪夷所思，觉得这类的故事毫无意义，但这却是一个重要的细节。为什么世界各地的多个民族都有未婚先孕的传说？别忘了，直到现在，世界上1/3的人口都相信童贞女玛利亚怀孕生子是真实的。
还有人猜测他是个先知或者预言者，就像《奥德赛》中奥德修斯在冥府见到的先知特瑞西阿斯一样，他也是个盲人（这是个有趣的事情，在中国，算命先生的形象也常常是一个瞎子）；还有人认为他其实不是一个真实的人物，可能有好几个诗人在几个世纪里共同创作了这两部伟大的作品，后世把作者归给了荷马一个人。这有点像中国古代传说中的黄帝和炎帝，人们把造字、舟车、织衣、医学、农耕、音律和历法的鼻祖都归给了黄帝和炎帝，我们都自称“炎黄子孙”，但是仔细查考历史，很可能他们只是一种后人赋予的精神符号和历史传说。
正如前面说过的，史料的缺乏给人们无数的想象空间，我们无法真正还原荷马的形象，同样的，我们也无法确定荷马是笔头创作，还是口头创作。我们今天读到的荷马史诗，来源于中世纪的抄本，而中世纪的抄本又来自于3B.C.亚历山大图书馆学者的编撰，再往前就无法追溯了。我们读中文译本，推荐读王焕生先生翻译的版本，他是研究古希腊、古罗马和古典文学的专家，他的翻译保留了诗体的风格，非常优美。王焕生先生在2024年有一个专访，网上有采访的视频，大家可以去搜来看。他让我看到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气质，是我所羡慕的状态。他讲了当时怎样坐冷板凳，专心研究古希腊语和拉丁语，从事翻译的工作。他说：“古希腊语、拉丁语这是欧洲的古典语言，就像中国的古汉语似的，假如你真的要研究汉语，不知道古汉语是什么，那就谈不上研究。”很多人不喜欢坐冷板凳，静不下心来去扎扎实实地做学问，学了几年就放弃了。他提到了另一位翻译大师罗念生，《伊利亚特》的前半部分就是罗念生翻译的，罗念生去世之后王焕生接续完成了剩下的部分。他在采访中说：“罗念生研究作品不多，但是搞得很认真，我觉得我们现在搞学问应该学习他那种认真的态度……搞翻译，特别是搞文学必须要有文学基础，文学修养，不要全用现代汉语的那种白话，文字稍微有一点味儿。这东西光说不行的，你要多看几本书，汉语言文学的修养必须要看书。”我们当中不知道有没有做翻译或者文学工作的，评论区报个到。
了解了作者和译者，我们接下来了解一下古希腊文明和特洛伊战争的故事。这些内容非常庞杂，我们只能作简单的概览，随着阅读的深入，我们会更加直观深入地了解。
古希腊的城邦在今天的巴尔干半岛和土耳其的西海岸上。这些都是山地和海岛，海洋对希腊社会影响深远。希腊城邦分散在各个小岛和小块平原上，一个城邦就是一个小国，小规模的社会共同体促使他们非常积极地参与讨论公民事务，法律和政策的制定都透过投票表决，产生了公民社会和民主政治。每个城邦都有自己信奉的神灵，比如雅典娜就是雅典的保护神，海神波塞冬是科林斯的保护神（科林斯又译作哥林多）。古希腊人相信奉献祭物给神明，神明就会回报他们。这种祭拜活动发展出许多节日，有的节日成为了整个希腊的庆典。比如在奥林匹斯祭祀宙斯时，全希腊都被邀请来参加运动竞技比赛，这就是奥林匹克运动会。还有酒神节上的戏剧比赛，通常是在露天剧院里上演，等等。希腊城邦之间通过海上交通建立联系和贸易，航海发展出高超的地理测绘技术、造船技术和天文历法观测技术，商品贸易则促进了算术几何的知识、雇佣和财产关系的法律。随着城邦人口日益增长，希腊开始派人到地中海其它地方去开拓殖民地，包括今天的土耳其、北非沿岸，甚至远至西班牙、法国南部、意大利南部。就是在意大利，希腊人遇到了当时的罗马人。当时罗马还只是一个小村落。希腊人在文化上深深地影响了罗马，之后罗马征服希腊成为地中海帝国，这是后来的事情了。当希腊文明仍然在成长并且扩张到整个地中海的时候，它当时的对手不是罗马，而是东方的波斯帝国。希腊和波斯的战争陆陆续续持续了近半个世纪，期间发生了著名的斯巴达三百勇士和马拉松的故事。希波战争结束后不久，希腊城邦内部分裂导致内战，这就是伯罗奔尼撒战争。在希腊各个城邦互相征战不休的时候，希腊北方的马其顿崛起，亚历山大大帝从地中海一路东征打到了印度。作为他征服的结果，希腊的语言、艺术、建筑和文学也传遍了近东。亚历山大还想继续东征，但是突发疾病去世，时年32岁。这时候中国处在战国时期，几十年后，秦始皇将统一中国，建立起第一个中央集权的大帝国。一个有趣的假设是：如果亚历山大继续东征，是否有可能跨过印度半岛，从云南、广西进入中国呢？这样秦国是亚历山大面对的第一个劲敌，中国历史可能会因此而改写吗？
荷马史诗描述的特洛伊战争大约发生在13 B.C.，这个故事有多个版本。根据古希腊神话传说，特洛伊战争要从不和的金苹果说起。英雄帕琉斯和仙女忒提斯结婚，那是人和神的第一次婚礼。婚礼当天，他们大宴宾客，广发请柬，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几乎悉数到场，场面极为盛大。婚礼正进行到一半时，忽然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没有收到请柬的争执女神厄里斯。她心中极为不满，决定给这场喜庆的婚礼制造一点麻烦。
于是，她取出一枚金苹果，上面刻着一句话：“献给最美丽的人”。她当众宣布，只有最美的女神，才有资格拥有它。
话音刚落，众女神立刻心生波动。很快，三位女神站了出来，宣称自己才是最美的：第一位是主神宙斯的妻子天后赫拉；第二位是宙斯的女儿智慧女神雅典娜；第三位则是爱神阿佛洛狄忒，也就是罗马人所称的维纳斯。三位女神互不相让，争执愈演愈烈，脸红耳赤。于是，她们请求众神来评判。这三位女神地位都极为显赫，任何一句判断，都可能带来灾祸。众神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就连一向机敏的宙斯，这次也选择沉默不语。
但女神们并不罢休，执意要一个答案。众神推托再三，最终无奈提出：让一个与众神无关的人来评判，才算公平。于是，这个烫手的难题被交给了正在放牧的特洛伊王子帕里斯。
面对眼前这三位美丽而尊贵的女神，帕里斯陷入了犹豫。为了争取金苹果，三位女神纷纷开出条件。赫拉首先承诺：若将金苹果给她，帕里斯将获得无上的权力与财富。雅典娜则表示：她将赐予他无尽的智慧与卓越的军事才能，使他成为最杰出的英雄。最后，阿佛洛狄忒微微一笑，说：如果他选择她，她将把世间最美的女子送给他。
在权力、智慧与爱情之间，帕里斯最终选择了最后一个条件。他毫不犹豫地将金苹果交给了阿佛洛狄忒。阿佛洛狄忒欣喜万分，但这一选择，也让帕里斯彻底得罪了另外两位女神。她们心中记下了这笔账，决定日后报复。
阿佛洛狄忒口中所说的人间最美的女子，正是斯巴达的公主海伦。此时的海伦，已经嫁给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他是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的兄弟。婚后，墨涅拉俄斯继承王位，海伦也顺理成章成为斯巴达的王后。
他们的婚姻原本幸福美满，海伦甚至还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然而，就在这时，俊美潇洒的帕里斯出现了。在阿佛洛狄忒的允诺之下，他得到了海伦的爱。没过多久，帕里斯便带走了海伦，并掠走王宫中的大量财宝。
墨涅拉俄斯得知消息后，怒不可遏，立刻向兄长阿伽门农求助。阿伽门农随即召集各城邦同盟，发动远征。其中包括伊塔卡的国王奥德修斯，以及著名英雄阿喀琉斯。希腊各路联盟迅速集结，推举阿伽门农为统帅，誓言要让帕里斯为此付出代价。
浩浩荡荡的希腊联军开赴特洛伊，众神也卷入战争之中。赫拉、雅典娜与波塞冬站在希腊这一方；阿佛洛狄忒、阿瑞斯与阿波罗则支持特洛伊。可以说，这场战争不仅是人与人的对抗，更是神与神的较量。战争一打，就是整整九年。
第十个年头到来时，长期僵持的战局已经让希腊联军士气低落，士兵疲惫不堪，许多人渴望尽快回乡。就在此时，联军内部甚至还发生了矛盾与动荡，连最强的英雄阿喀琉斯也战死沙场。关键时刻，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想出了一个计策。他们制造了一匹巨大的木马，将精兵藏入其中。随后，希腊联军焚毁营地，登船撤退，假装已经返乡，实际上却埋伏在附近。特洛伊人站在城墙上，看到希腊舰队逐渐远去，以为战争终于结束，欢呼雀跃。他们打开城门，看见那匹巨大的木马，既感到困惑，又兴奋不已。众人议论纷纷，最终决定将木马作为战利品运入城中。
阿波罗神庙的祭司拉奥孔看出了端倪，急忙警告众人，千万不能将木马带入城内。然而就在此时，海中忽然出现两条巨蛇，将拉奥孔及其两个儿子活活绞死。特洛伊人惊恐万分，认为这是神的惩罚，于是放弃怀疑，将木马送入城中。
夜深人静之时，所有人都已沉睡，没有人注意到广场上的木马悄然发生了变化。藏在木马中的希腊士兵悄悄爬出，打开城门，引入早已等候在外的大军。顷刻之间，希腊联军涌入城内，烧杀掠夺，特洛伊陷入一片混乱。许多人在睡梦中被杀，城池迅速崩溃。国王普里阿摩斯死在宙斯的祭坛旁，王宫被攻破，妇女与儿童被掳为俘虏。随后，特洛伊城被大火吞噬，昔日繁华化为焦土。
希腊人凭借木马之计取得胜利，“特洛伊木马”也由此成为“隐藏的诡计”或“从内部瓦解敌人”的象征。
至于海伦的命运，则有多种说法。有人说，在帕里斯死后，她也随之自尽；也有人说，她根本没到过特洛伊，而是在埃及安然度过余生；还有人说，特洛伊城破后，墨涅拉俄斯找到了她，见她容颜依旧，最终选择原谅，并将她带回斯巴达。返程途中经过埃及时，当地女王赠予她忘却过去的神水，让她重新开始生活。但海伦是否饮下，又是否真正获得新生，历史与神话都没有留下答案。
这就是特洛伊战争的故事。我们将要阅读的《奥德赛》，讲述的是战争结束后奥德修斯回家的故事。虽然特洛伊战争打了十年，但是《伊利亚特》只写了最后几十天发生的事。同样，奥德修斯的返乡历程也用了十年时间，但是《奥德赛》只写了最后几十天的故事，过去九年的事情则穿插在其中，按照倒叙的方式来讲述。书名《奥德赛》的意思就是：“奥德修斯的故事”或者“奥德修斯之歌”。
参考资料：
[1] 瓦纳尔·耶格尔著，吴晓群译，《早期基督教与希腊教化》，上海三联书店，2016。
[2] 程志敏，《缪斯之灵》，华夏出版社，2021。
[3] 张荫麟，《中国史纲》，中华书局，2011。
[4] 希罗多德著，徐松岩译，《历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
[5] 修昔底德著，徐松岩译，《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
[6] 《图说天下·爱琴海的文明：古希腊》，吉林出版集团，2008。
[7] 杰克逊·J.斯皮瓦格尔著，董仲瑜等译，《西方文明简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